吕新的小说很大一部分是写童年记忆、童年印象的,譬如山区的风景、农具、季节、色彩以及农民的衣食住行等等,它们以生活断面的形式组合起来,形成了晋北农村的一幅幅图画。从小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吕新,对山区的一草一木,对农民的生存状态,都相当熟悉,因此,他写起来特别顺畅、自然。
从作品类型看,吕新的小说一种是写实性比较明显的,他努力揭示现实社会生活中的矛盾,以自己独特的感悟去表现人物的心态;另一种是带有浓重虚幻色彩的,他以奇诡的想象以及层出不穷的比喻,会让读者置身于一种幽深、奇丽而又带有一点神秘的虚幻世界中。
吕新的小说常常充斥着错乱的时空关系,人物和故事都被他有意拆成碎片,“像一片随风而散的满地缤纷的落英。”那些跳跃性很强但又细致描摹的画面,顺着语言之河流淌,向读者展示着吕新眼中的晋北山区。
在吕新的小说中,对话差不多都被纯粹的言说所代替,而山村的风物和人的主观感受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沉重的网。
吕新著的《发现/吕新作品系列》是其系列作品中的一册。
吕新著的《发现/吕新作品系列》是《吕新作品系列》之一种,由五个中篇组成。作者的写作手法十分独特,围绕事件中心,作者为每一个参与者设置一条线索。线索在互相遮盖和暴露的情况,下层层推进。比如《沙子》《砒霜》等。作者的语言又是极具“口感”的,近似梦一般的,乍看似无序无理的语言却令人回味。比如《阴沉》,总之,这是一本能给予读者与众不同的阅读体验的书。
附近长满了草,一条隐蔽的水渠穿越在其中。在罗虹的坟头上,有一条带有恶意的红绸在风中飘动,远看像一只蝴蝶。
我注视着那条刺眼的红绸。一个人死了,已经埋进土里,但还有人如此作践她。所幸的是,这一切对她已不再具有任何的意义了。这一带的空气比较潮湿,经常有一个白白胖胖的老太太牵着一只雪白的山羊来这里放牧。老太太坐在水渠边绣花,山羊就在她的周围吃草。到傍晚将要回去的时候,山羊的两只奶子已变得饱满而下垂,颤颤巍巍的,看了令人担忧。我在这里认识了这个老太太,她像是孤身一人,与山羊为伴。有一次她对我说,我们两个,白天我喂它,晚上它喂我。
三
哑巴对着王茂比画了半天,王茂终于看出一点眉目。王茂对哑巴说,你是说你看到了一个生人?哑巴点点头,垂手站在对面。王茂叹了一口气,说,什么生人不生人,你才来了几天,对你来说,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生人。
哑巴支支吾吾的样子,使王茂感到心烦意乱。一段时间以来,王茂力不从心地承担着做舅舅的责任。王茂想起自己的姐姐与姐夫,他们聪明一世,富贵一时,在中年的时候突然全都亡故,留下这样一个冤孽。哑巴初来那阵,王茂不让他干任何事情,但王茂的女人天天唠叨。哑巴也像他的亡故的父母一样聪明,几天以后便自觉地承揽了家中一切的粗使活计。女人不再唠叨了,王茂却开始了失眠。
现在王茂站在村外的一条大道上,一边割草,一边谛听着远处传来的枪声。昨夜的一场疲惫不堪的梦境使他在早晨醒来之后有一种大病初愈的感觉。他没吃早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村口走去。哑巴在院里劈柴,这个身体瘦弱的孩子在对付那些潮湿的木头时,显得手足无措,困难重重,不时地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声音。面对初升的太阳,王茂熟视无睹。
王茂摇摇晃晃地走着,身后传来哑巴一起一落的劈柴声,每一声都像是砍在王茂的腿上一样。迎面一个人问王茂是不是腿疼,王茂看了那个人一眼,感到似在哪里见过,他没有说话,继续向前走去。临街的一个院子里点燃了一堆火,滚滚的浓烟弥漫出来。王茂走着,不禁咳嗽起来。青烟漫过附近的那些高矮不齐的墙头,四处泄漏,无孔不入。
早晨过后,田野里和路上渐渐有了人影。王茂听到一阵辚辚的车声,不久以后,车声在附近消失了。王茂抬起头,四周望了一阵,并没有发现车的影子,他疑心是昨夜的梦境又一次浮出了他的记忆。他直起身体,一只手随意地拽着一丛柔软的青草。
远处,尘土飞扬,有人正在奔跑。那个人穿着一件红色的衣服,王茂隐隐地觉得像一个女人。田野里耕作的人一动不动。
这时,王茂突然看到自己的脚下有一摊血迹,他急忙检查了自己的脚和腿,发现并无损伤。周围有一片被压倒了的青草。此时正在渐渐站起来,重新恢复原样。
王茂感到自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被那种淅淅沥沥的血迹一路牵引着,不知不觉地来到村口。在这里,他看到血迹突然消失了,呈现在眼前的是那些早起的人留下的一只只脚印。
王茂站在村口,判断着血迹的去向。(P4-5)
除了另外三部长篇小说以及部分短篇小说由于版权等原因未能收入外,这次编辑出版的作品系列囊括了我目前面世的全部作品,共计有长篇小说六部、中篇小说四十四部、短篇小说三十七部。在各册的编排上,力求和谐。不过,因篇幅字数的差异,有时又确难做到内容与风格上的高度一致甚至相近,如此,同一册之中,有时会有完全不同面目的作品并存。阅读一本风格内容相近的书犹如在一个熟悉宁静的地方漫步,反之,则如同在同一座山上浏览四季;对于阅读者来说,很难说哪一种方式更好。也许,这中间并不存在可比性。此外,部分篇章中偶有另造之词句,我视之为自己之词句,更视之为一个写作者对于语言、对于表达所做之努力或日贡献。我不喜并厌恶被无数人咀嚼过无数遍的词句及语言,故在与各册编辑商榷后,使它们得以保留。保留它们,也意味着保留了我之所思所想,更是一次与它们生离死别之苦痛的避免。
这套作品系列,贯穿了我迄今为止的写作生涯,从最早到最近。
感谢此系列最早的策划者续小强、孟绍勇二位青年才俊,感谢北岳文艺出版社,感谢北岳文艺出版社众位编辑朋友在此系列的编辑、校阅、出版过程中付出的大量艰辛的劳动和努力,她们认真、求真、严谨细致的工作作风和编辑精神给我留下了深刻难忘的印象,也使我深为感动。
吕新
二〇一七年十月二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