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当年赫赫奕奕一门二侯爷十庄园明珠般闪耀于乡里的曾氏家族府第,躲过了日本鬼子的焚毁,却没有逃过被翻身农民清算的劫运。这幸存的富厚堂之于鼎盛时期的曾氏庄园群,在我看来,恰似它门前的半月塘严冬来时的情景——“留得残荷听雨声”。
富厚堂的风景或者说风水,无疑是上佳的。荷叶镇本因群山环抱、其平地田园如荷叶状而得名,而今为观光计将堂前池塘扩展成湖,稻田都种藕植荷。初秋时节,蓝天碧云下。四望山色里,大片大片的绿荷擎红莲,煞是美艳壮观。富厚堂总占地面积四万多平方米,建筑面积一万多平方米,正宅八本堂有房四十八间,规模不可谓不大;这座沿中轴线对称的明清回廊式建筑群,高墙之外,池边护栏之上,大清的龙旗飘飘,不可谓不好看;湘军的帅旗迎风招展,不可谓不威武。但富厚堂里,我印象最深的却是两样:一是“文革”时代的“毛主席语录”,二是曾国藩的客厅——无慢室。
当地政府修复富厚堂时,有意保留了墙壁上的“毛主席语录”,计“阶级斗争、生产斗争和科学实验,是……三项伟大革命运动”、“人民解放军是一所大学校”等四则。这也是历史呀,是累加在文物上的当代史,就像古名帖的历代收藏家题款,它们成了文物的有机组成部分。这些语录的存在也可以告诉我们,富厚堂何以能历经政治风雨而保全其轮廓。这里曾是人民公社的办公机关和乡政府,到二〇〇二年七月,县有关领导小组才组织搬完乡镇里的粮站、医院、供销社等八家单位,拆除了解放后所建的四千余平方米建筑,为恢复原貌做好基础工作。宅南曾纪鸿的藏书楼就曾拆建为平房以利他用。
富厚堂宅北是曾国藩藏书楼,由曾纪泽主持,于同治八年(一八六九)建成,名为“公记”书楼,又名“求阙斋”,藏书十余万卷,以经史子集为主,以曾国藩在任职过的府县收集的地方志为特色。楼分三层,一楼易潮主要做会客厅;二楼采光不良主要用于藏书;三楼多窗,通风,光线好,可阅读,可在走廊晒书。一楼的会客厅,原名“八方门”;曾国藩辞世后,纪泽为纪念父亲,将此处改名为“无慢室”,并赋七律一首抒怀,颔联云“世泽流遗书万卷,危楼坐落竹千丛”。
无慢室原是曾国藩做京官时的书斋名。“无慢”一词,典自《论语·尧日》“君子无众寡,无大小,无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骄乎”一语。子张问孔子怎么做才适合从政,孔子说要“尊五美,屏四恶”,而“泰而不骄”就是“五美”之一。何谓“泰而不骄”呢?君子待人,无论对方人数多寡、势力大小,都恭恭敬敬不敢怠慢,这样便是。居官交接上下左右的人如此,居乡对亲戚邻里也得如此。所以,无慢室门联有曾国藩手书的对句,“万卷藏书宜子弟,一尊满意说桑麻”。下联化用唐人孟浩然诗句“把酒话桑麻”,表达的就是要与田家父老亲朋融洽无问,不在他们面前摆架子的“无慢”之意。纪泽以“无慢”命名此室,不仅是寄托怀念之情,也是深得乃父之心,谨铭乃父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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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读神州
曾国藩无慢室赞
“桃花石”品鉴
完颜金的吴牛喘月镜
潇贺古道上的迷思
“保境安民”真英雄——西湖钱王祠有所思
贾似道这个样本——世上何尝有“公论”
子陵钓台似镜台
家族功能的再认识——漳州行随感之一
宋太祖的私房话——漳州行随感之二
广文先生得其所哉
“向阳湖”的文化种子
康百万庄·石窟寺·北宋皇陵——走马中原看历史之一
帝丘·会盟台·澶渊旧郡·仓颉庙——走马中原看历史之二
岳飞庙·袁林·殷墟·中国文字博物馆——走马中原看历史之三
感恩造福者八田与一——台湾自由行随感之一
高雄石碑见证古民约——台湾自由行随感之二
域外见闻
吴哥窟:国家盛衰为哪般
希腊物事散记
隔着车窗看到的象鼻子——访印散记
什么人才是值得尊崇的先贤——葡西行随感
意外的意大利
从“布拉格之春”看社会帝国主义
司马迁的本志,不止于做一个记录历史真相的史官与史家;他的人生目标是“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显然,他的最高追求是做一个揭示天人关系与社会发展规律的思想家。于是,他“年十岁则诵古文。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疑,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
这就是先贤教导的,欲做真学问,不但要“读万卷书”,还要“行万里路”。开阔视野,见多识广,才能免做井底蛙;走出书斋,“田野调查”,才能感受真实的人间世;而身临其境,目睹文物,才能“如见故人”,“栩栩如生”,把死书读活。
当然,旅游也可以只是一种生活爱好,或亲近大自然,或满足好奇心,甚或只为变换生活场景,放松放松。
旅游是我的最大爱好,“行万里路”是我的强烈愿望。陶然于名山大川,徜徉于名胜古迹,没有“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雄心,就是觉得心旷神怡。
但是三十岁大学毕业之前,除了一九六六年免费的“全国大串连”,基本没有条件旅游——在北京念书时,班上组织到远郊“十渡”等地去旅游也不敢报名;记得临离京前,几个同学相约坐公交到首都机场看飞机起降。一九八六年调新闻界工作,先后在长江日报社和南方周末报做编辑,地方媒体而且是编辑的干活,没有多少出门的机会。二〇一一年底退休后,有闲却少金,也难遂周游列国之愿。尽管如此,我还是抓住一切可能的机缘,跑了不少地方。记得一九八六年在武汉晚报工作时,领导让我到江苏徐州参加严秀与牧惠两个杂文界前辈办的讲习班,从武汉坐轮船上岸在南京转车时,我用一天把南京城跑了个遍:清早乘公交去灵谷寺、中山陵,晚上十点还找到原总统府所在的那家机关门前探头探脑地看了几眼。一九九〇年从北京出差返汉时,半夜转火车到洛阳,去看白马寺和龙门石窟。
这么些年,中国除青藏高原之外,各省市区包括台港澳我都有涉足;其中台湾岛去了四次,三次是应两岸机构邀请,收入本书的游记则是与老婆一起“自由行”的杂感。域外则五大洲都有履及,其中美洲和澳洲只是参加国际性会议,到过加拿大的温哥华、渥太华和澳大利亚的悉尼而已。去得较多的是欧洲,但也只是走马观花。希望在七十岁之前,能把我最想去的地方,比如以色列、“波斯”(今伊朗)、美国费城等地方都逛一逛。
本书所选录的,多是近几年去过的地方,尽量不与2011年由广州出版社出版的《评点江山——鄢烈山文化随笔选》重复。
我是把旅游当游历、游学的,即所谓“读无字书”。把旅游目的地当作我观察与采访的对象,行前尽可能多做一点功课,把有关的地理、历史和文化的参考书找来翻一翻;如果写旅游随笔,则会根据确定的主题找相关图书细读。所以,我的这些游记,大多数不是写景状物的,而可以看作游记题材的文史随笔。
我写这些文章,很重思辨性,这是本性使然。一个写杂文写时评的作者,虽无做“通古今之变”思想家的抱负,惯性也就爱琢磨几分道理。同时,也是扬长避短:我去过的这些地方,他人描摹景物的文字已多,摄影图片在网络上也是一搜一大串;然而我想,我的观察角度与所思所想肯定不会与别人的一样。如果没有独特的感受,写不出新东西来,那我就不写了。
这种思辨性于我,可以说是惯于逆向思维,喜欢唱反调。但具体情况又有所不同。一种是比别人想得深一点点,那点新意并不容易得到。比如,本集里对贾似道的评价,旁及我们对历史正义的认知;比如,给岳飞加上“莫须有”的罪名杀掉,通常说到是宋高宗赵构担心迎回“二圣”而让自己失位,本集里则讲到,其实也是奉行赵家的祖宗家法,不让武将掌握太大的军权。宋太祖赵匡胤自陈桥兵变篡立之后,杯酒释兵权说得明白:“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若非仓皇南逃,亟须有人勤王救亡图存,赵家怎容得一支大军号“岳家”?
第二种是纠偏性的反着说。本书第二辑宝岛行,言及两蒋的随感,多是数落他们父子罪过的。这是因为大陆民间有些人,似乎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把老蒋特别是小蒋美化过头了。我不可能全面评价两蒋,也不赞成“比坏”的思维,我只想说,他们没有宣传的那么坏或好,也没有一些人想像的那么好或坏。往事如梦,神魔同体,白云苍狗,人间喜剧,我们不妨以观光心态视之。
第三种是取人之长的选择性表述。平常谈国内问题,多是批评性的,惯于挑刺而不是描花,可是这些写境外的文章,包括印度和日本等国家,为何大多是夸赞之辞呢?这不是出于外交礼貌,也不是有意克制优越感而冒充有教养的绅士,而是遵循中国的一句古话:“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我的心、我的读者,还是在中国,要解决的是中国问题。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无论怎么写,我的基本价值观,就是那样,如盐分融于水,如血型之于人:全球化视野、人道主义情怀、自由民主法治的理念,这些基本点渗透其中。
唐代的荆襄老乡孟浩然,有诗《与诸子登岘山》吟道:“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羊公碑字在,读罢泪沾襟。”这是思前贤而叹人生苦短,悲自己建功立德无望。我则只对“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心存感激。
自忖没有传世之作配说“幸得江山助”,但是杜甫描述的“江山如有待,花柳自无私”心境则是通的。人生如寄,壮丽的山河与美好的花木,等待和欢迎我们去欣赏,让我们“客愁全为减”,夫复何求?
印度诗人泰戈尔一九一六年在致异国友人的信中写道:“我对广袤的世界充满着思乡之情。”所谓故乡,无非那里载记着我们熟悉的故事和器物景致,历久而弥新;有我们敬重的亲友师长的身影足迹,虽逝而永在。而中国的诗仙李白有《客中行》说:“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也就是说,哪里友好哪里就是“故乡”。
但愿中国人都有条件能以“世界公民”的情怀,走遍天下“叹世界”。
二〇一六年一月二十八日于广州
鄢烈山著的《江山如有待(精)/百家小集》为“百家小集”丛书之一种,是当代著名杂文家、时评家、鲁迅文学奖获得者鄢烈山近十多年的旅游札记精选。作者一反过去杂文的犀利笔法,而是平和、理性地记述了自己的行旅处处,集风景、人文、历史于一体,娓娓道来,有很强的可读性。
《江山如有待(精)/百家小集》是知名作家鄢烈山所著的最新作品集。作为旅游札记,书中内容集风景、人文、历史于一体,文笔优美。但是,作者笔触的重点不是放在写景上,而是放在人文、历史上。作者把旅游当作游历、游学,当作“读无字书”,故观察人、景、物、事,皆以其独特视角,发独特感受,娓娓道来,极具思辨性和可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