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还不能梦见远方,也不能梦见更多的东西,我的梦局限于夺翁玛贡玛草原。
我在梦中看见草原的黄昏里绚丽的云层堆集远山,天空中霞光闪耀,毡毯般的草地上牦牛安静不动,一只鹰高悬于空中也不动弹。我仰躺草原,想它是不是死在高空了,恨不能长出翅膀飞去看看时,我发现自己真的飞了起来,双脚失去重心,整个人横着向前飞。这不是梦,是我在睡梦深处被父亲一把从被窝里提起来,悬在半空。帐篷里没一点光亮,透着月亮和星辰的些许光泽,我看到地面在眼前不停晃动,被踩踏的青草发出新鲜的气息,这熟悉的气味如此强烈,弥漫在整个天空中。父亲将我放置到帐篷门前,我刚站住,母亲已将藏袍披到我身上。
“阿妈!”我叫了一声,嘴立即被捂上,星光之中哥哥仁青翁呷的脸色特别严肃、冷峻,他将食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俯下身去,用腰带将我的藏袍胡乱地扎了起来。
看着忙乱的亲人们,我意识到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即将发生,那会儿我有效清醒。前两天晚饭时,父母亲小声交谈,他们谈到郎卡扎,他们的脸色都很阴沉。我沉默地看着母亲收拾好一个装食物的褡裢,俯身悄悄走出帐篷,仁青翁呷也跟出去,我再一次被父亲提起,从帐篷里到帐篷外,地面再次在星空下晃动,青草的气息铺天盖地。当整个夺翁玛贡玛草原回到它正常的位置时,我已在马背上坐稳了,仁青翁呷抱着我,紧紧攥住缰绳。 “照顾好你弟弟,有多远就走多远,记住郎卡扎,记住那里的仇恨。”父亲说,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听见父亲的声音,他刚说完,母亲压抑而悲怆的哭声在身后响起。我还来不及回头看看,父亲已在马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马开始奔跑。
在那个闪烁星辰和月亮的黎明之前,我们在奔驰的马背上穿越了夺翁玛贡玛草原,牦牛群安静地卧在草地中,睁着蓝汪汪的眼睛看我们跑过去。这些牦牛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千百年来,它们一轮轮生息繁衍,或站或卧,用长长的毛,用蓝汪汪的眼,用弯曲的犄角守在草原。
跑出一大段路,我们在马背上听见身后有枪声猛然响起,噼噼啪啪的枪声像密集的雨点,听见这声音我在马背上扭动身体,喊了一声阿哥。我感觉仁青翁呷的双臂有力地箍着我,两腿猛夹马腹,马越跑越快。
我们穿越草原,又爬上达颇山口。在山口,仁青翁呷勒住马,那是我们第一次回头看看夺翁玛贡玛。天透开了,所有光都堆集在远山山巅,让天边惨白地亮。夺翁玛贡玛草原躺在山脚下,像一朵六瓣的花。几顶黑色帐篷在远处的草原中只有一头羊羔般大小。那些帐篷此刻都在燃烧,升起腾腾的黑烟。
我扭过头,看见仁青翁呷凝望草原,眼泪早已将脸打湿。
“阿哥!”我轻声喊道,“怎么了?” “阿爸阿妈没了。”仁青翁呷说。
我知道是这样,哥哥把这事明确说出来,我再也忍不住,呜呜地哭开。
“多吉,别哭。”仁青翁呷说。
我就是止不住,越哭越厉害。
“多吉,听见没,别哭。”仁青翁呷提高了声音说。
我看看他,他的眼泪挂在脸上,我的哭声高扬起来,撕心裂肺,我在哭泣中呜咽地呼喊阿爸阿妈。
仁青翁呷紧紧抱住我,声音柔和了许多,说:“多吉,不能哭,你每一颗泪水,都是阿爸阿妈在中阴路上的一场冰雹。”
这是我们更小的时候,婆婆去世,我们止不住眼泪时,活佛慎重说过的话。我压抑住哭声,擦掉眼泪,再次问:“怎么了?”
“郎卡扎,是郎卡扎的人。”仁青翁呷说,“我们会回去的。”
“走,回去。”
“不是这时候,你记住郎卡扎,记住那里的男人和女人,等我们长大,会回到夺翁玛贡玛,替父母报仇。”
我听见他咬牙齿的声音,看见他的脸扭曲了,他的眼睛像要喷出火一般通红。
“郎卡扎!”我也咬着牙齿说。(P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