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论功利与诚实
谁都难免说傻话,可悲的是还说得很起劲。
他花大力气去说大傻话。
——泰伦提乌斯
这事跟我无关。我的傻话都是漫不经心时傻里傻气说出来的。想说就说,也随说随忘,毫不在乎。傻成怎样也就怎样对待,决不贩卖。我对着白纸说话也像对着任何人说话。求的是真,有以下事例为证。
虽则提比略拒绝背信弃义而遭受那么大的损失,但是谁对背信弃义不痛恨呢?有人从德国捎话给他,他若认可,可以用毒药把阿尔米尼除掉。(阿尔米尼是罗马最强大的敌人,在瓦鲁斯当政时曾卑鄙地对待罗马人,曾独力阻挡罗马在这些地区扩张霸权。)他当下答复说:罗马人民一贯用光明正大的方法手执武器报复敌人,从不偷偷摸摸使用诡计。他不讲功利,而讲诚实。
你可以对我说,“这是个伪君子。”我相信。他这类人做这样的事没有什么了不起。但是从憎恨道德的人嘴里说来要尊重道德,这意义也不可小看。尤其他受真理所逼说出这样的话,即使内心不乐意接受,至少还要用言辞加以掩饰。
我们的制度,不论在公共领域还是私人领域,处处都不完美。但是自然中没有无用的东西,即使无用的也有用,这个宇宙中的万物息息相关,无不有其位子。我们人身则有病态的品性黏合而成的。野心、嫉妒、羡慕、报复、迷信、失望,在我们身上与生俱来,难以改变,也可从野兽身上看到其影子。残忍性——这个那么违反自然的恶行——也如此。因此,我们看到其他人受苦,内心不但不表同情,还会产生一种我说不出来的幸灾乐祸的快感;连孩子也体会得到;
大海中白浪滔天,
生死挣扎的观赏者在岸边。
——卢克莱修
谁能从人身上消除这些品质的种子,也摧毁了我们人生的基本条件,同样在我们的制度中,有一些必要的职能,不但是恶劣的,还是罪恶的。这些罪恶有它们的位置,还竭力在弥合我们的关系,就像我们的健康要靠毒药维持。尤其这些罪恶对我们是必要的,共同的需要也就抹去它们真正的性质,从而也变得情有可原的了。这样的事还应该让更有魄力、更无畏的公民去做,他们牺牲了荣誉与良心,就像有些古人牺牲生命去拯救自己的国家。我们这些弱者,还是去扮演一些更轻松、更少风险的角色。公众利益需要有人去背叛,去撒谎,去屠杀,我们不该叫那些较听话、较懦弱的人去担当如此重任。
事实上,我经常看到一些法官通过舞弊、许愿或宽恕使用这类哄吓诈骗诱使罪人招供,就感到气愤。若使用其他更合我心意的方法,这对于法律,甚至对于赞成这种做法的柏拉图都是有益的。这种不讲信义的法律,我认为会受到别人的伤害不亚于受到自己的伤害。不久以前我曾回答说,由于我很不乐意为了一位君王去背叛一个普通人,我也就不会为了一个普通人去背叛一位君王。我不但痛恨欺骗,也痛恨人家因我而受骗。我决不愿为此提供内容与机会。
我也曾几次参与君王之间的谈判,在今日令我们相互厮杀的分歧与不和中进行斡旋,我竭力避免他们因我而产生误解,因我的假象而迷惑不解。樽俎折冲的人要不露声色,掩饰自己的心意,装得最中立最迎合别人的观点。而我却把自己最强烈的意见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和盘托出。我这个稚嫩的谈判新手,宁可完不成任务也不愿有违于自己良心!
幸好直到今天为止,一切都那么顺利(肯定是全靠了好运气),斡旋于敌对双方的人很少比我受到更少的怀疑、更多的礼遇和亲善。我做事开诚布公,初次交往就深得人心,取得信任。不论在什么世纪,纯朴与真诚总有机会被人接受的。而且,不谋私利的人心直口快,不会遭人怀疑和讨厌,真正可以用上伊比里德的那句话,雅典人埋怨他说话粗暴,他回答说:“先生们,不要看到我直言不讳,而要看到我直言不讳并不是在谋一己之利。”
我直言不讳时,语言激烈,很少忌讳说得过重和刺伤人心,即使在背后也不会说得更加恶毒,完全是一种坦诚与有感而发的表现,因而也更易让人觉得我不会心怀叵测。我行动时只思行动,不期望其他结果,也不考虑其长期后果也不提长期建议;每次行动都是针对事件本身,成功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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