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杜姆亚特
哈里斯·本·哈马姆君言道:我游历四方,那一年,来到了埃及的杜姆亚特。我钱多财盛,富足殷实,穿着贵重的花缎袍子消遣作乐,观察寻找着当地富裕的年轻人。很快,我发现了一个和我一样的由年轻的富人组成的驼队,他们开始时吵吵闹闹,像是发生了意见分歧,但因为趣味相投,目标一致,很快就和好如初,像齐刷刷的梳齿。我决定加入这支驼队,跟着他们一起走,陪他们一起戏娱解闷。这支驼队像是在赶路,无论停留歇息或发现水源都不耽搁过长时间,骆驼不累绝不打尖,夜里也是如此。那天夜晚漫长漆黑,没有月亮。我们边赶路边企盼着长夜赶快过去,曙光尽早到来。正当我们精疲力竭、困倦难支之时,我们走上了一处充满凉意的高岗。清风习习,拂面而来。众人决定就在此地过夜,不再前行。于是纷纷解缰卧驼,就地睡觉。一阵嘈杂过后,鼾声四起。当众人的鼾声和骆驼的喷鼻声都匀静下来后,我突然听到不远处有人说话。一个人问另一个人:“你与邻里和亲属相处得好吗?”那人回答:“我关心每一位邻里,哪怕他不走正道;我和每个人都交往,哪怕他有权有势;我容忍一切乌合之众,哪怕他们作恶多端;我愿意向任何人示好,哪怕他会伤害我;我把朋友看得比兄弟还重,对他们一诺千金,虽然有人不值一文;我对宾客馈赠有加,更对同人多施恩惠;我侍宾如侍主,待友若待长;我信任每个朋友,托他保管我的贵重物品;我放心每个驼友,让他分享我的物品;我说话和气,哪怕对恶人;我关心每个驼友,遇到掉队会多方寻找;我从不计较诺多付少,不在乎有报无报,—直以德报怨,以善对恶!”
问他的人对他说:“你的心太好了,太难为你了!孩子,你应该懂得,对人要以善对善,以价比价。我这次就是来帮你的。孩子,要记住:拒绝公平的人我不善待他;不讲理的人不能认他为兄弟;让人失望的人不能助他;无情无义的人绝不能关照;不了解我能力的人我不迁就;无诚信的人我不屈从;我不会认敌为友,让威胁我的人得逞,更不会向敌人行善。我不会把我的关心付给以伤害我而取乐的人,更不会关怀那些对我的死幸灾乐祸的人。我只会向爱我的人馈赠,只会向心善的人求医,而不会与危难时不伸手的人交往,不会对巴望我死的人敞开心胸。我不会向不义之人祈告,向无用之人示好。你想想,难道我会去做我成功,你心痛,我文雅,你粗野,我高兴,你郁闷,我发光,你熄火的事?不会这样!我们应该说话一致,行动一致,以免受骗上当,招人忌恨。如果不这样做,就会出现我为你解渴,你却使我得病;我抬高你,你反而蔑视我;我为你赚钱,你却欺负我;我越亲近你,你越疏远我的事。公平与不义怎能兼得,阳光与乌云怎能同在?何时友好能与暴虐相容?又有哪位君子能容忍屈辱?你听为父作的这首诗,你看它说得多好: 吾只奖赏友善君,彼之友善出内心。
衡量友谊相互比,忠诚是否为纯品。
只要有恶不少算,今比昔少计得准。
就事论事赏罚明,面对任何欲索人。
让人受骗非己愿,不甘吃亏己受损。
若非真正待正义,以牙还牙吾不仁。
休误吾会迷假面,伪善之君莫自信。
无知小人难明了,看人计债吾之本。
视人皆蠢可休矣,彼类有如墓中魂。
可饰面目不清者,为之扮装觉可亲。
远离污你贪财者,莫要与之论情分。
哈里斯君言道:当我听清了他们二人之间的谈话后,我非常想认清他们是谁,并和他们认识。当太阳之子——晨曦出现在天边,大地披上了光明的时候,趁着驼队的人还都没醒来,我早早地起身了,向夜里发出谈话声的地方寻去。我仔细辨认着每个人的脸,终于在其中发现了艾布·栽德和他的儿子,两个人都穿得破破烂烂。我认定,他们俩就是夜里交谈的主角。过去对他们的好感和眼前对他们境遇的怜悯促使我热情邀请他们二人到我的驼队中来,向他们炫耀我所在的这个驼队的富足。我同时在驼友中起劲宣传他们二人的美德,鼓动众人向他们施舍。他们父子俩很快就收了个囊满袋鼓,并且变成了众人的朋友。这时,我们在歇脚处看到了远处出现了村庄和炊烟。艾布·栽德看到口袋再也装不下了,就对我说:“我满身是土,污秽不堪,能否允许我们到前面村子里去洗一下?”我说:“你们快去快回,洗完一定要回来!”他说:“我们会尽快返回!你会看到我出现在你的面前!”说完,他就像赛马场上的骑士,飞奔而去,一边跑一边对他儿子嘁:“快!快!”我们开始等他回来。等啊等啊,就像盼望节日的到来,一直等到傍晚,一个白天就这样白白过去了。我们谁都没有想到,他会欺骗我们,用这种方式趁机溜掉。我对众人说:“看来此人非君子,不诚实!我们耽搁得太久了,不要再想那个粪堆上的花,准备启程吧!”说完,我开始整理驼具,做出发的准备。我突然发现,在我的驼鞍上有艾布·栽德先生写下的字:
帮我之君请见谅,心中不悦理应当。
但求离去莫误解,绝非不义与狂妄。
本人永遵先知示,受邀吃饱即离场。
哈里斯君言道:我随即向众人宣读了他写的话,以求众人谅解他。众人惊叹此事神奇,似乎此人为精灵,纷纷祈求安拉保佑,免灾避祸。
P13-17
此乃哈利里长老的两封亲笔信。一封为“西因体”,即信中每词都含字母“西因”。此信是以当年国库总监、亲王艾布·哈桑·马达依尼的名义写给当时的城防司令官那飞士亲王的。假意责备,实为调侃他只宴请侯赛姆亲王而没有邀请他。哈利里与侯赛姆互为邻居,同住巴士拉白尼·哈拉姆区,他也同时是那飞士的朋友。当那飞士亲王派人来请侯赛姆亲王时,哈利里也正在其府上。
第二封信为“石因体”,即信中每词都含字母“石因”。是写给大诗人塔拉赫·努尔曼的。
第一封“西因体”信如下:
奉至仁至慈的安拉之名
祈求我主,垂恩相帮,万事如意,平安吉祥!
那大将军,威名远扬。宫廷之剑,长老之长。受主特护,永沐主光。尝感主亲,福寿安康。广交朋友,情深意长。体恤远近,有难必帮。行端身正,众口同彰。人品难遇,行为高尚。每每提及,若饮佳酿。久欲沾福,窃盼邀赏。故作不急,日日遥望。不敢设想,被人遗忘。一世好名,一落千丈。人情冷暖,如此无常。
宫廷之剑有特权,吃喝不愁好人缘。
何故本人被疏远,此衣不该将军穿。
怠慢同僚虽小过,忘记朋友罪大焉。
残存友情惜被抹,如埋我心妒者欢。
君与侯赛姆共饮,却让老友脸发蔫。
愁楚浇心身已醉,君心狠毒被酒换。
我将送君担责衣,友情已去心已寒。
满篇西因书此文,犹为白素丝记传。
第二封“石因体”信如下,是赞扬他的一位诗坛好友,被他称之为“诗坛骄阳”:
奉至仁至慈的安拉之名
仰仗造物主,吾乃会用笔,行文书爱语,诗坛骄阳启,愿你生活好,美满又富裕。
美服穿不尽,福星永不离。财路永通畅,处处青草绿。嗜者遇美酒,贪者遇奉谀。对君思慕情,犹处壮羚期。恰似焦渴人,遍寻冷泉溪。君之惠顾我,内心满谢意。吾谢君之劳,困者谢救急。迷途遇向导,危难遇俦侣。绝境见援军,整装攻顽敌。吾有爱诗癖,酷喜君诗句。日日吟诵之,每每豪情起。犹如在阵前,驱敌丧胆去。君之德行好,逢人便提起。君之人品正,见人便称许。君之装饰美,赞佩口不离。望君荣更耀,望君神更奕。吾证君之诗,长辈皆称奇。压倒新秀作,少壮唯叹息。细微若采蜜,劝训似化雨。君为好辩手,有诬必反击。攻者俱蒙羞,恶迹被揭底。斩断魔鬼绳,烧尽诱惑欲。尊荣尽归君,天性众人迷。
诗与人品天下许,情与门第俱堪誉。
诗坛称雄镇当代,愤世嫉俗常悲戚。
貌丑反衬心更美,弟子门徒常抱屈。
少壮元老皆得罪,诗作却被当福衣。 禀性可爱若佳酿,高朋满座常欢聚。
好与人争常出手,众人皆赞豪侠气。
出口成章人皆惊,见义勇为剑锋利。
诗如良药治醉酒,怨者致谢愈者愉。
悭者闻诗也欣喜,良心发现肯割皮。
常遣弟子慰孤情,一路春风暖心底。
我愿放歌传其德,永赞其美颂其义。
吾主有慧眼,洞察天下密。吾以吾主证,吾与君难离。君虽远避我,爱慕火难熄。请君莫断情,吾在恳求你。思念与空虚,君或能感悉。可曾觉察到,吾心之恐惧。思君无日夜,君诗寸不离。为传君诗作,一直不遗力。睹物不见人,让我常戚戚。请莫躲避我,让人犯猜忌。忧伤与烦恼,孤独与冷寂。请真体会到,吾心真情谊。盼与君同忧,盼与君同喜。愿与君同慨,愿与君同气。望君永快乐,永远有活力。望君诗如剑,剑刃永锋利。砾石不离手,举剑火花激。斥恶不留情,怒骂人不义。下笔激情射,生花妙句奇!
先知伟人躯,天下人之巨。送喜人间荣,解忧苍生虑。安拉祝福之,弟子与圣裔。永世被问候,直至清算地。大哉吾神主,福荫遍四极。雄哉主之使,最佳好代理。万事唯靠主,至高无主宰!
我退休后应聘到大连外国语大学教授阿拉伯语。从2009年秋开始,我利用教余时间开始翻译阿拉伯中世纪古典文学名著《麦卡姆词话》,经过三年寒暑,至2012年夏全部译完。当我在电脑上打完最后一行字时,长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译文所据版本为黎巴嫩贝鲁特历史古籍出版社出版的最新权威校订本。此外,我还找到了与此书同时代的阿拉伯中世纪著名画家为其绘制的彩色故事插图。插图共九十九幅,我选择了其中的八十幅。
此书以《哈利里麦卡姆韵文故事集》闻名于世。哈利里是作者名,所谓“麦卡姆”,是阿拉伯文人独创的一种文学体裁,它的阿拉伯语词义为“集会”,是一种韵体散文加诗歌的叙事文,类似于我国古代的骈体文,目的是展现作者的文笔功夫。后来逐渐流传到民间,被艺人配上曲调,以说唱的方式咏史叙事,相当于我国的弹词和鼓书。我国新疆地区流行的维吾尔说唱歌舞史诗“十二木卡姆”就是它流传到我国的变体。“木卡姆”就是“麦卡姆”,只是在由阿拉伯语转译成维吾尔语时发生了音变。
《麦卡姆词话》是阿拉伯古典小说的雏形。众所周知,在阿拉伯古代文学史上,小说创作一直很薄弱,比较著名的小说故事,如《一千零一夜》《卡里莱与迪木乃》等,都是以古代印度传说故事为底本,通过波斯文转译成阿拉伯文,再经补充、改编成书的。而纯粹由阿拉伯人自己独立创作的故事文学微乎其微,数量极少。《麦卡姆词话》是由阿拉伯文人独立创作的最早的文学故事,它的意义不言而喻。
《麦卡姆词话》通常围绕着一个虚构的主人公进行,它的故事由一个也是虚构的说书人讲述。主人公一般都是一位才华横溢、智商极高的文坛高手。为了在混乱不堪的社会上生存,他只能以文谋生,而他采用的手段则是行乞。为了保证乞讨有得,他不得不以他的口舌为武器,进行欺诈、谎骗。《麦卡姆词话》的出现是中世纪阿拉伯社会严酷现实的客观反映,是乞讨和偷盗盛行的时代生活的缩影,是文人沦落成乞丐的真实写照,其题材风格适应了当时大众文学的鉴赏口味。它在叙事中注重音韵与修辞之美,在行文中融入诗歌、格言和谚语,具有极强的文学美感,非常适于传诵、说唱。所以,它一经出现,就受到了人民大众的欢迎,迅速普及开来,以至演变成阿拉伯民间主要的说唱艺术。
最早用“麦卡姆”体裁写作的人是阿拉伯中世纪著名诗人白迪尔·泽曼·哈马达尼。他出生于公元969年,公元1007年去世,逝世时不到四十岁。此人自幼聪慧敏捷,博闻强识。早年背井离乡到各地游历,有“即兴诗人”之称。他在收集民间传闻和乞丐故事的基础上编写了五十一篇麦卡姆故事。每篇故事的主人公都是睿智博学、才华横溢的才子,但他们都饱尝生活的甘苦,不得不用各种乞讨方式应付艰辛时世。 阿拉伯文学史公认,使用麦卡姆文体创作故事成就最高的作家当属哈利里。在哈马达尼去世四十七年后,公元1054年,哈利里出生在伊拉克巴士拉城郊区的迈山村。他的全名为艾布·穆罕默德·卡西姆·本·阿里·哈利里。“哈利里”的阿拉伯语词义为“丝绸商”,用此词作为其家族姓氏,说明其先祖以其职业为自豪。其家族一直是当地名门望族,殷富之家,据说他家的椰枣树就有—万八千多株。但哈利里虽为富家子弟,却志在文学。为此,他先去巴士拉求学,后赴巴格达投师,虚心求教,刻苦钻研,在文法、修辞、诗歌以及教法教义各科都出类拔萃,终成文坛名士。哈利里其貌不扬,常不拘小节,但他才思敏捷,能言善辩,常在文人雅集上与人赛诗比赋,技压群雄。他也曾跻身仕途,做过巴士拉城的情报官;也曾出入宫廷,受到过阿拔斯王朝第二十八任哈里发穆斯泰兹希尔的器重。此哈里发颇重文才,奖掖文人。哈利里受其鼓励,自公元1101年至1110年效法哈马达尼创作出五十篇麦卡姆故事,献给当朝宰相舍拉夫丁,得到极高的赏赐。穆斯泰兹希尔哈里发去世后,哈利里继续往返巴士拉与巴格达,与当时朝廷重臣、名流交往。哈利里晚年归隐家乡巴士拉开班讲学,生徒慕名而来。他于公元1122年去世,终年六十八岁。哈利里的《麦卡姆词话》一经问世,便在当时朝廷上下引起轰动。人们纷纷登门,欲求抄录、传诵,拜师学艺者不计其数。他曾首准他的七百名学生传诵其书。此书在当时的地位和影响可见一斑。
作为当时的著名文人,哈利里除了《麦卡姆词话》外,还著有《诗集》《论集》《文法妙析》《探臆得珠》等著作。但影响最大的,—直传诵至今的仍是他的五十篇麦卡姆韵文故事。
美国著名历史学家菲利浦·希提在其名著《阿拉伯通史》中说:“在问世后的七百多年内,被认为是阿拉伯文学宝藏中仅次于《古兰经》的著作。”哈利里的《麦卡姆词话》被学术界公认为麦卡姆文体的登峰造极之作。其文笔不仅明显高于其前辈哈马达尼,也—直领先于后代作家,可谓空前绝后。与哈利里同时代或后代乃至近代现代作家,用麦卡姆文体写故事的不乏其人,从未间断,但他们的艺术成就和声誉都远不及哈利里。埃及著名作家艾哈迈德·爱敏在其所著《伊斯兰的正午时期》中甚至认为,在阿拉伯故事文学中,哈利里的《麦卡姆词话》的文采超过了《一千零一夜》和《安塔拉传奇》。
哈利里创作的《麦卡姆词话》的传述人名叫哈里斯·本·哈马姆,是一个浪迹天下,云游四方的文人。五十篇故事的主人公都是一个叫作艾布·栽德·苏鲁吉的才华横溢、足智多谋的文丐。除第一篇和最后两篇外,哈利里为他设计了四十七场表演,让他在四十七处不同地域、不同场合和人群中不断变换角色、身份;但在这干变万化的场景中,有一点是不变的,即展现自己的文才和睿智。几乎每篇故事中,都有他大段大段的即兴吟诵,出口成章,妙语连珠,惊艳四座。舌头是他最有力的武器,口才是他最有效的迷魂药。上自达官贵胄,下至平民百姓,人人着魔,为之倾倒,自愿为他掏金献银。
哈利里创作的《麦卡姆词话》结构严谨,故事完整,有头有尾。五十篇故事讲述了主人公栽德的传奇一生,浑然一体。但每篇又可独立成章,是一个个单独的故事。整部著作既是一部长篇又是五十个短篇,可谓匠心独具。哈利里所处的时代是阿拔斯王朝的没落期,社会动荡,兵连祸结,战乱不止,国势衰弱,民生哀苦。大批释奴因生活所迫,走上了盗骗抢劫之路,王朝上下讹诈之风盛行,文坛被一片华而不实、雕章琢句、淫巧卖弄之风笼罩。“在这个文化的衰颓期,产生了一个文学的下层阶级,这个阶级的许多成员,都不能独立维持生计,到处流浪,随时准备在语言问题和语法问题上摆下擂台,或者就琐碎的问题互相吟诗比赛,其目的是赢得富裕的保护者的恩惠。”——希提《阿拉伯通史》。处于乱世的民众只能把精神寄托在苦行修身,笃信宗教,用对后世的企望解脱今世的苦闷之中,所有这些都在哈利里的故事中有所反映。他通过主人公栽德混迹天涯、四处乞讨的经历,劝人顺主认命,五十篇故事中充斥着大量诗词歌赋、骈文韵句、笔法华丽考究、细致入微。哈利里还最大限度地利用了阿拉伯语的文字特点、文法和修辞手段,为主人公设计了很多文字游戏。比如既可顺着读又可倒着读的回文诗、语法谜、诗谜、双关语谜以及用同义词或一词多义设谜等。还利用阿拉伯语一半字母带点、一半字母无点的特点,制作全部用带点词组成的诗文韵文,或全部用无点词组成的诗文韵文,或带点词与无点词互相间隔排列组成的韵文,甚至每词必须由带点字母与无点字母间隔组合形成的韵句,令人拍案叫绝,叹为观止。正因为此书的妙笔宣教特点,使它在伊斯兰世界和穆斯林大众中,获得了仅次于《古兰经》的地位,受到民众的欢迎,被推崇为“时代文学”。民众还给此书起了个大众化的名字,叫“艾布·栽德言行录”,俗称“骗子言行录”。里面的故事章节、诗文和文字游戏等,几乎被穆斯林民众当作经文世代传诵。
总的说来,麦卡姆故事还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小说,尽管它是以小说形式写成的。汉纳·法胡里在所著《阿拉伯文学史》中说:“它缺乏小说最重要的因素,即情节;缺乏具有个性的人物及心理分析和道德研究。它总是由一些计谋构成,叙述某个乞丐的生活,干篇一律;它有时偏离内容,注重形式;它含有大量训诫、谐谑、语言和语法的游戏;其语言简练而多僻义,全是骈韵。”我想,这正好说明了麦卡姆文体是阿拉伯古代故事文学的初级形式,是由诗体文学向叙述文学转化过程中的必然阶段。
《麦卡姆词话》对阿拉伯民族近现代文艺复兴,新文学的产生与发展产生了极大影响,许多近现代文学复兴运动的先驱,都曾用麦卡姆文体写出过颇有影响的作品,如黎巴嫩作家纳绥夫·雅齐吉的《两海集》(1856),埃及作家穆罕默德·穆维利希的《尔撒·本·希沙姆叙事录》(1906)。此书被认为是用麦卡姆文体表现新的社会内容的重要尝试,是使阿拉伯文学从传统叙事故事迈向现代新小说的重要一步,具有承前启后的作用。可以这样说,前两个世纪的阿拉伯作家,在他们走上文学创作道路的过程中,没有哪一个没受到过麦卡姆的影响。甚至获得过1988年诺贝尔文学奖的埃及现代作家纳吉布·马哈福兹,在他的长篇中,如《我们街区的孩子们》(1969)、《平民史诗》(1977)、《爱的时代》(1980)都不难找到麦卡姆的影子。在阿拉伯文学史上,新小说与麦卡姆的渊源,大约相当于中国现代小说与古典话本、章回小说的渊源。
从公元12世纪起,哈利里的《麦卡姆词话》在西方的犹太教徒和基督教徒中间流传开来。它曾两次被译成希伯来语,后又被译成拉丁文、英文、法文等西方文字,受到西方学者的广泛重视。在西方宗教学者眼中,它是一部极好的宗教教义指导经典,不仅适用于伊斯兰教,也适用于犹太教和基督教。西方人在译介此书的同时,也开始模仿此书体裁书写故事小说。学者们认为,兴起于16—17世纪西班牙的“流浪汉小说”就是受阿拉伯麦卡姆故事影响而产生的。所谓“流浪汊小说”大多以第—人称叙述一个流浪汉的遭遇:他漂泊不定,笃信天命,却玩世不恭,以自己的文才智慧行骗。其主人公、模式、内容都与麦卡姆故事相似。中国20世纪60年代初曾放映过一部译制影片,叫《瞎子的领路人》,就是根据出版于1554年西班牙的流浪汉小说《小癞子》改编的。
为哈利里《麦卡姆词话》绘制彩色插图的画家名叶海亚·本·马哈茂德,他于哈利里去世近百年后出生于伊拉克瓦希特城。他是阿拉伯中世纪著名巴格达细微画派的领军人,在阿拉伯美术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他所绘制的插图真实地再现了《麦卡姆词话》所反映的那个时代的阿拉伯民俗,包括建筑、饮食、服饰、日常生活情景等,对理解此名著内容有很大帮助。
功夫虽然付出了,然而水平有限。译文质量如何,只能任人评说。但愿我的拙笔没有减弱这部名著的光芒。
王德新
2012年10月于大连外国语大学
麦卡姆(Maqamat),是古代阿拉伯文人独创的一种文学体裁,它的阿拉伯语原意为“集会”,后引申为集会中的“说话”“说教”,是一种韵体散文加诗歌的叙事文,类似于中国古代的骈体文,目的是展现作者的文笔功夫。后来逐渐流传到民间,被艺人配上曲调,以说唱的方式咏史叙事,相当于中国的弹词和鼓书。如新疆地区流行的维吾尔说唱歌舞史诗“十二木卡姆”,就是它流传到中国的变体。
哈利里创作的《麦卡姆词话》,以艾布·栽德·苏鲁吉为主人公,此人是一个才华横溢、足智多谋的文丐。整本书的50篇故事,均被作者精心设计在不同地域、不同场合和人群中,淋漓尽致地展现他的文采和睿智。几乎每篇故事中,都有他大段大段的即兴吟诵,出口成章,妙语连珠。舌头是他最有力的武器,口才是他最有效的药剂。上自达官贵胄,下至平民百姓,人人着魔,为之倾倒。
哈利里著的《麦卡姆词话》是阿拉伯古典小说的雏形。通常围绕着一个虚构的主人公进行,它的故事由一个也是虚构的说书人讲述。主人公一般都是一位才华横溢、智商极高的文坛高手。为了在混乱不堪的社会上生存,他只能以文谋生,而他采用的手段则是行乞。为了保证乞讨有得,他不得不以他的口舌为武器,进行欺诈、谎骗。《麦卡姆词话》的出现是中世纪阿拉伯社会严酷现实的客观反映,是乞讨和偷盗盛行的时代生活的缩影,是文人沦落成乞丐的真实写照,其题材风格适应了当时大众文学的鉴赏口味。它在叙事中注重音韵与修辞之美,在行文中融入诗歌、格言和谚语,具有极强的文学美感,非常适于传诵、说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