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色林澡屋
去年花开时节,我率领着一支森林勘查小分队,自察卡杨北上,来到中国北部的乌玛山区。我们此行的目的,是对停伐五年后的乌玛山区的自然状况,做实地勘察。看看休养生息后的森林,野生动物是否多了,消失的溪流是否如闪电一样,依然给大地撕开最美丽的裂缝。
因为要穿越大片的无人区,风餐露宿,猛兽、不可预知的自然灾害、匮乏的野外生存经验,对我们来说都是一道道看不见的网,构成威胁。我们托当地林业局的同志,帮我们请了一位山民向导,并为他配备了一杆猎枪。
他叫关长河,戴一顶有帽遮的鹿皮小帽,个子矮矮,罗圈腿,黝黑的扁平脸,塌鼻子,看人时喜欢眯起一只眼,眉毛疏淡得像田垄上长势不佳的禾苗,额头有两道深深的横纹,像并行的车轨,那额头就给人站台的感觉。但这样的站台,注定是空空荡荡的了。他不用嘴时,嘴唇也鱼嘴似的翕动着,好像在咀嚼空气。他牵来一匹鄂伦春马,驮运帐篷等物资。
空色林澡屋进山第一天,他牵着马在前引路,不时嘟嘟囔囔地骂着什么,让人好生奇怪。晚上宿营时,我们才明白他嫌子弹配备多了,三十发——这分明是对他的枪法不信任嘛。他说非到万不得已,自己是不会动枪的。要是滥杀动物,乌玛山区的各路神仙,就会把他变成瘫子!
他带了一箱塑封的散装土酒,半斤装的。傍晚支起帐篷,燃起篝火,他就取出一袋,用牙齿在一角咬出豁口,将酒倒进一个漆面斑驳的搪瓷缸,随便倚着篝火附近的一棵树或是树桩(若倚着树桩,他头顶戳着一截黑黢黢的东西,便像旧时披枷带锁的犯人了),耷拉着眼皮,十分享受地喝起酒来。他喜欢空口喝上小半缸,再凑过来吃饭。我们带了不少肉食罐头,他闻了总是蹙眉,宁愿吃他带的马鹿肉干,它们看上去像切断的棕绳,干硬干硬的,我们的牙齿对付不了,他却像嚼松脂油,毫不费力。我们带来的食物,他唯有对挂面独有钟情,他会把顺路采的野菜——水芹菜呀,柳蒿芽呀,或是蕨菜,在河中晃荡几下,算是洗了,也不用开水焯,更不用刀切,直接拌在面里。所以他碗里的面条总是绿白相间,像是一丛镶嵌着阳光的绿柳。
出发的第一周,我们发现几处落叶松林,有被盗伐的迹象。树墩横切面现出的白茬,还是新鲜的。关长河告诉我们,所谓停伐,只是不大规模采伐了,林场的场长们,各踞山头,还不是偷着砍木头,运出卖掉,以饱私囊。怕劣迹暴露而被追究责任,狡诈的林场主,将盗伐的林子放上一把火,烧个光秃秃,就说是雷击火引起的,瞒天过海。但是一周之后,当我们深入到密林深处,离公路铁路越来越遥远,连山间小路都难得一见的时候,我们如愿看到了繁茂的树,看到了在溪畔喝水的马鹿,看到了在柞木林中追赶山兔的野猪。我们还看到了硕大的野鸡——这森林中飘曳的彩虹,当它掠过树梢时,那泛着幽光的五彩翎毛,简直就是给绸缎庄做广告的,让人惊艳。
森林中最可怕的野兽不是狼和熊,毕竟遭遇它们的几率小,再说有关长河和他的猎枪护卫着。比野兽更凶猛的,是拂之不去的蚊子和小咬。尤其是不出太阳的日子,森林缺了阳光这味药,它们就猖狂起来了,抱团飞旋,跟着你走,将我们的脸叮咬得到处是包——它们恨我们侵入它们的领地吧,在我们的脸上埋下地雷。所以宿营的时候,我们总是先笼火熏蚊子,再支帐篷。我们还在篝火旁撒尿,不然裤带一解开,蚊子小咬有如发现了乐园,一拥而上。关长河对我们在篝火旁撒尿很鄙视,说火神会怪罪的。他不怕蚊子小咬,有时还伸出舌头,舔几只吃。晚上他独自睡一顶帐篷,月亮好的夜晚,我们起夜时,不止一次看见他酒后站在泛着幽蓝光泽的林中,朝着月亮张开双臂,手掌向上,像是要接住什么的样子。我们当中有人按捺不住好奇,问他夜半那姿态是干吗?他说月亮太明亮了,怕是天也难容,万一月亮被推下来,他还能救它一命。不然月亮的脸破碎了,夜晚就没亮儿啦。他那郑重的语气,让人不敢发笑。P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