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洲村麒麟儿
多少年以后,当茉莉花茶王金鸣銮站在闽江支流乌龙江高高的岸上,想起小时候父亲金修吾领着他去江边,看大江千帆争竞的那一个遥远的清晨:白雾蒙蒙的江面,湍急的江水,激浪拍岸,近岸金黄的流沙,高而繁茂的橄榄树和岸边水柳的影子,密密地落进清幽的水面。枝头上的黄莺“咦咦”地唱着歌,白鹭踮着脚尖行走于密密匝匝的蕉林与沙岸之间,或是孤傲地张翅掠过浪花朵朵的大江。当时的新洲村人口还只有百多户,从一座座裸露着蚬壳蛎壳的黑灰色夯土墙包绕着的低矮的农家小院里,飘出奶牛迂缓的唤犊的亲昵叫声,村巷里黄狗奔跑着追赶牲畜的吠咬,所有这些都记录下悠远岁月的回声。那一望无际的洋中田野郁郁葱葱,点亮了自己心中闪亮着的记忆明灯。新洲村的西北面,绵延着数十里的旗山,晴天时,那黛色山峦前翻飞的野鸽列队在晨风里浮漾,并在初阳里展示着引以为豪的镀金翅膀。
时光疾速倒回到同治五年,即1866年,也是同光新政急鼓开张之时,对清朝廷东南边陲科举之乡侯官县的上街乡新洲村的一户殷实之家来说,却是大喜日子。这家的主人叫金修吾,是被人称为“人家斋”的塾师,虽是娶妻六载,却是刚刚生了个儿子。侯官算得上八闽首邑,钱粮上县,金修吾也算是远近出名的塾师,但近年来福州开埠后,做生意的人就像春雨后的虫蚊,营营而舞,科举已经一天天贬值,就像祠堂里布满尘土的褪色漆匾。众小儿在童谣里这么唱道:“新杉新杉(老师),面觑鼓山,爱吃肉骨,给狗相争。”每次听到这童谣,金修吾总是低头淡然一笑,面容涂上怅惘。
时令已是立夏,月儿弯弯挂在空中,满天的繁星倏然降落,先落下的就是花田里的茉莉花,散发着来自渺远天庭的异香。接生的婆奶佝偻着腰,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她从厢房里兴冲冲走出来,对着斯文的男主人嚷道:“家主公好!夫人生了,是个麟儿!”
金家的女儿已经四岁了,趴在窗户上看,四平八稳的金修吾叫道:“去!姑娘家看什么?真是十八岁见二十四代。”
金修吾则是自得其乐地哼起了闽剧洋歌:“嘟噜噜囔,嘟噜噜囔,嘟噜囔嘟噜囔嘟噜噜囔,前街后街走到尽,黄家村的姑娘生的漂……”远处的公鸡拉长了脖子声嘶力竭地叫着,就像乡野村夫拉的板胡声,时断时续。金修吾端坐在天井里的小凳子上,喝起了青红酒。村里酿酒的人说,青红酒的绿醅不滤了喝下,会让人涎着脸、酡着颜。
新洲村在闽江南岸,闽江在水口汇聚了沙溪与建溪的来水后,则一路浩浩荡荡地赶场似的来到福州,在淮安的芋原驿一分两派,南边的是乌龙,北边的是白龙。乌龙水急浪高,像个男人;白龙波平浪静,像个女子。这双龙把个方圆上百里的南台岛像颗龙珠一样抢入怀里,到了南台岛的东端乌龙白龙汇流于马江,称之为三江口。新洲村在乌龙江的南岸,俗称南港,那江水的浩渺激荡,当地人以为就像内陆的海洋。新洲村大部分是洲地,主要种的是甘蔗、香蕉、福橘。新洲的甘蔗做水果吃,蜜丝甜;榨成红糖板,闽人叫“洲板”,福州人过年蒸红年糕,用的一定是洲板。
秋天的时候,绿头野鸭聚拢在水湾子里,清晨或是傍晚时,它们一群群地飞起,又一群群地降落,与那高耸的旗山一起构成变幻的立体画图。那泊在港渚里,栖在芦苇上、构树上的各种水鸟乌鸦鸦的一大片;水线以下,芦苇荡的浅水里正游弋着无数大大小小的鱼虾,那沙岸边有无数的黄蚬在蠕蠕攒动,红螯的蟛蜞会突然间加速,踩高跷般的横里爬行。P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