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辑 也教插柳记年华
平常的钹
当我写下这个题目,耳朵里又充满了盘子摔碎的脆响。那是属于钹的特殊声音。
钹是一种用双手持击的乐器,古称“铜钹”或“铜盘”,其音洪亮而强烈,穿透力强,善于烘托气氛,是各种管弦乐队和地方吹打乐队中必不可少的色彩性打击乐器。在吹打乐等地方乐种中用于强奏时,极富气势,通常表现一种激情;用于弱奏时,其作用类似大鼓,属于节拍乐器。在故乡,钹通常被称之为“镲”。我不解这个看似圆铜片,中心鼓起像扣着小碗或小帽,顶部有孔,穿系绸或布条的东西为什么叫钹或叫镲,也许是它的声音形似吧。但无论用什么名称,都不能让我对这种乐器产生好感。
我不喜欢钹,并非因为它强烈而洪亮的音质,鼓的声音也同样响亮,我却喜欢,鼓带给我的是一种斗志,有冲锋陷阵之势。钹不同,它那种“镲镲、镲镲”的音响,常常是一种破碎的感觉,让我忍不住要用双手捂住耳朵,而这,又让我不能听到心仪的音乐。为此,我对钹非常厌恶。其实,我知道人不能凭自己的主观喜好来评判一种事物的好坏,对于乐器也是,乐器只有拥有各自不同的音质,才能在演奏的过程中产生不同的共鸣与音乐效果。
我对钹的记忆深刻和反感,还另有原因。几年前在外村参加一个丧礼,在送丧的过程中,那个击钹的年轻人遇到了一个熟悉的朋友,看样子似乎很亲热,一边击着钹一边和对方寒暄,许是没有影响到乐队的节拍,也就没人在意。然而当那个熟人递给他香烟时,却失了手,推让中钹从他的手中掉落地面,一声犹如破碎的异响立刻把所有目光拽了过去,哭泣声也戛然而止,击钹者的脸顿时红了,一时不知所措。在当地的风俗中,送丧极其隆重,没有结束之前,或没有其他的原因,响乐一般不能中途停下,否则将会被视为大不吉。眼看一场不愉快的事件就要发生,这时领队的长者急中生智,突然像死者的亲属一样,以极凄婉、极哀怨的悲泣失声痛哭。响手哭丧在本地风俗里是允许的,当然这种哭常常是针对较受尊敬的人家,平常人家很少有响手自愿哭,这和用钱请响手哭丧或请专门哭灵的人来哭完全不同。主人家自然是没有花这个钱的,所以当领队的长者一哭,所有人的心顿时转了回来,跟着领队的长者一起哭了起来。以至那些原想看热闹的人竟以为掉钹是乐队事先安排的,一场是非就这样化解了。
这件事过去了许久,每次想起我仍然会为长者的机敏叫好,对年轻的击钹者和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当然,在我的印象里还有许多与钹相关的往事。小时候生活在乡下,每次逢集上街我总爱往老人聚集的地方凑。不是我喜欢那些浑身散发着呛人的烟草气息的老人,而是有他们聚集的地方才有说书或讲故事的人,我喜欢钻在那里听说书的人说书或听老人讲故事。那时候,我听得最多的是《三侠五义》《杨家将》《水浒英雄传》,那些出自说书人嘴里的英雄人物直到今天仍然主导着我的精神信仰。说书人用来开场的也多是钹,都是单片,用一根竹棍敲打,当然也有的用鼓,我们通常管那种用鼓的说书者叫“唱大鼓的”。但无论是钹或鼓,除了招揽生意就是在说唱间歇中用来调节气氛和收说书的费用。那时候没有电视,收音机也少,在乡下业余生活更单调,一年到头,除了几场有限的电影,大家能凑在一起听听说书人的演唱也算是奢侈的娱乐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不像别的爱玩的孩子,到处瞎逛,却像个跟屁虫似的钻在听书的人堆里,一往情深,从开始听到散场!现在这些表演者已经从故乡的集镇上消失了。社会进步了,世界在改变,这到底是好还是坏呢,我说不清,心里却无法把那些记忆割舍掉。
我爱听书,却讨厌说书人敲钹,尽管那钹敲得平静柔和许多,我仍然不喜欢。每次听到极逗人或具吸引力的段落说书人就会停下来,敲一阵颇长但又较为轻缓的钹。只要钹声较长大家就都明白了,该收钱了,虽然收钱只凭大伙心意,但有闲钱的人还是比较少,像我这样的孩子更不用说了。我脸皮还特薄,生怕人家说我蹭白食儿,每次听到说书人开始敲长钹,我就会和那些手中没有闲钱的人一起,或先行起身离开,或以撒尿的方式避开那个过程,待说书继续开唱,再钻进来。为此,常落下些精彩的部分。除此之外,说书人还时常给大家留个悬念,待下个集市继续说唱。我最怕听到的就是说书人敲几声钹后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吊得人心里似有条虫子,扰得那段时间无法平静。但是,我依然要感谢那些说书的艺人,是他们养成了我后来爱读书的习惯,
只是,我一直无法把钹和佛乐放在一起,在我的印象里,佛乐属于平和、清静、宁谧的音乐,它不同于世间音乐,没有声嘶力竭的宣泄,没有离愁别绪的执着,没有对俗世的痛苦与无奈。它可以让灵魂得到清洗,从而让人生变得干净和清醒。但钹给我的感觉是鼓噪的,其音过于响亮,振动过于强烈且回音绵绵,我想象不出人在这种乐器中怎么可以保持淡定和从容!
前不久读到一篇文章,说福建龙海某镇有个师傅会
“戏钹”,一两个钹在手,再加上一根细细的竹竿,就能玩出吐珠、弄花、单周、虎翻墙、单竹带钵、单竹过五指山、单竹过五官等50多种不重复的表演花样,眼耳口鼻五个指头都能派上用场。据说这种技艺还非一般杂耍,而是一门佛门技艺,并且是从宋朝传到现在。文章最后说,只是很可惜,现在这门技艺可能要失传了,整个龙海,完全掌握戏钹这门技艺的连他在内也只有两个人,且年龄都在40以上,而又都无弟子。虽然该技艺已被列为漳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但学戏钹的人依然没有,一是学习该技艺很辛苦,且学会后挣钱也不容易。现在年轻人都想着挣钱去了,有谁愿意做吃苦却得不到回报的事呢!P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