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棚雨夜
三个嘎蛋子站在牤牛河边,愣住了。
脚下,那条两三丈宽的河床,添满了黄澄澄、浑浊浊的河水。浪头一个撵一个地涌着,哗,哗,哗,脚下的岸似在颤抖。波涟间,漂浮着枯枝朽叶,冲撞着秆断叶烂的秧棵,偶尔有几棵碗口粗的树被冲下来。水,还在一点一点地涨着。三个嘎蛋子望得眼发晕,头发呆,一动不动。
天空拥满了云。浓黑的云翻滚着,风呼吼出一片杀声。天已愈来愈暗。抬头望,西北方天幕上一片白雾,那是雨,正迅疾地逼过来。
大炮先哭了,一张干瘦的小脸儿上布满泪瓣瓣儿:“大哥,咱,咋过河?”他抬手抹去眼泪,眼中马上又溢满了涩涩的水。
“尿叽啥?熊货!”铁子黑着脸,狠狠瞪了大炮一眼。他被叫作大哥,不仅是因为比大炮大了三个月,没上学时,他领着小伙伴儿们街前街后玩打仗,是“大王”;上了学,仍被嘎蛋子们尊为“大王”。他不但个儿大,弹弓子也打得准,遇事还颇有主见。此刻,面对汹涌咆哮的牤牛河,他同大炮一样心慌慌地跳,可他是大炮和牛三儿的“大哥”,他该保持住“大哥”的形象。
“听老瘸头儿的话就好了!”牛三儿瞟一眼铁子,嘀咕道。
下午刚上一节课,三个人就把书包往肚皮前一挂,偷偷地溜出校园。家是不能回的,他们得混到放学时,再往人群里一夹,大模大样地往回走。哪儿去呢?牤牛河离学校不远,两岸杂生着杨柳树,那里是鸟儿的世界。他们玩儿呀,闹呀,个个口干舌燥,便又打上了老瘸头儿瓜园的主意。瓜园就在林边,二亩多地,青皮的西瓜圆滚滚,白皮的香瓜满地爬,离半里地远就能嗅到瓜香。哪天这三位不寻摸上几个瓜吃?他们偷瓜偷出了经验。先是大炮和牛三儿在林子里嚷嚷,要砍棵最直的小树做少林棍。老瘸头儿是看林的,定会到林子里撵。趁这机会,铁子就在那边动手。铁子说兵书上这叫“声东击西”。今天,他们偷来个二十来斤重的青皮大西瓜,摆脱了老瘸头儿的追赶,把瓜在一块圆石头上摔成几瓣,躲进林中隐秘处,吃得鼻子腮上沾满红汁。刚消灭了一半儿,老瘸头儿到了跟前:“看你们往哪儿跑!”三个嘎蛋子站起来撒腿就跑。老瘸头儿喘吁吁地在后面喊:“快回家吧,一会儿河水该下来了!”铁子边跑边乐:“老瘸头儿净吓唬人,瞧这天空晴的,晴天发水,唬谁?”他眼珠一转,又来了主意,“走,咱再去摘他几个香瓜!”他们在老瘸头儿的视线里,掠了十几个香瓜。等个个肚皮吃得圆鼓鼓时,一抬眼,
“妈呀!”三个人叫了起来。刚才还在河上游翻滚的云已拥满头顶的天空,他们撒丫子跑到河边时,洪水已经截断了道路……
“大哥,咱咋办?”见铁子不说话,大炮哭咧咧地问。
铁子不吭声。他望了一眼两位难兄难弟,皱了下眉。他弯身卷起裤腿,屁股坐在地上,把脚向水中探去。脚刚插进温乎乎的水中,立刻像有一只有力的手把他往河里拽,吓得他忙把脚拽上岸。牤牛河河床陡,水流速急。他站起身,不慌不忙地放下裤腿,蔫声说:“咱们,就得在岸这边住了。”
“咋?”大炮和牛三儿惊得瞪大了眼。
雨已愈来愈近。风更疾。有铜钱般大的雨点打过来,三个人打了个冷战。
“咱,还不得叫雨给浇死!”大炮又哭开了,“这回,我爸可看不着我了,呜呜,他可只有我这一个儿子……”
“河这边要有座屋多好!”牛三儿叹了口气。
铁子眼睛一亮:“有啦!咱到老瘸头儿的瓜棚去住!”老瘸头儿到小村七八年了。自从他来到小村,便在河边盖了瓜棚,他孤身一人,干脆就在里面过起了日子。
“咱,咋好意思去找人家?”大炮嗫嚅着。
“咋?咱不就是偷他几个瓜吗?那算个啥,男子汉大丈夫,干吗拿脸皮当回事儿?”铁子又有了大哥的精气神儿。受了铁子的感染,大炮也抹了把泪,挺了下那被瓜撑得圆鼓鼓的肚皮。
待三个嘎蛋子一回头,妈呀!只见那个老瘸头儿正站在他们身后,一张窄巴巴的刀条脸上,眯缝眼中射出针一样的目光。三个嘎蛋子都愣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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