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边对朋友们说,看啊,这里就是一个观景台,在我这里可以看到现代生活中最荒诞的戏剧。费边的朋友韩明说,自己以前就常来这里看戏,有时看得津津有味,恨不得在这里住下不走。
我们在那里谈亚里士多德,谈米沃什,谈布罗茨基,谈学生们送给阿多诺教授的两样礼品:粪便和玫瑰。布罗茨基的那两句话(我是二流时代的二流诗人,二流时代的叛臣逆子)我就是在那里听到的。费边有一次提到了罗马的罗慕洛斯大帝的逸事,引起了人们浓厚的兴趣。这位有趣的皇帝,在代表着新文明的外敌入侵的时候。不事抵抗,只在那里逗弄小鸡。“他是一个对罪恶心中有数并能作出艰难选择的人,”费边说,“在缴械的时候,他盯着那些刚爬出蛋壳的小鸡,心中充满喜悦、寂寞和自由。”费边总能找到这种逸出历史编年史的“本质性”事件,使大家在严肃的讨论中,放松一下神经。有一次,韩明和一个写《论语新注》的人吵了起来。那个人事先强烈要求将自己的新注带来,供大家讨论,可临到出门的时候,却要求派车去接他,韩明是聚会召集人之一,他只好坐出租车去把他接了过来。韩明发现他并不像他所说的那样“烧得厉害,头昏脑涨”,在讨论中就专和他抬杠。如果不是因为有“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古训,这两个胖子就要像相扑选手那样扭到一起了。费边并不上去拉架,他有办法制止他们。他向别的人提起了一个梦,世上最有名的脱星麦当娜做的一个春梦。在梦中,麦当娜和罗慕洛斯大帝的现代传人戈尔巴乔夫做爱,在高潮上下不来。“赖莎在旁边吗?”有人问。费边说:“你们可以去问韩明,他知道得比我清楚。”韩明说,他是从录像带上看的。他说,他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下次再看的时候,一定会格外留意。韩明顾不上和那个人吵了。他现在忙着给朋友们解释他看到的精彩镜头,并提议大家来讨论讨论那个有趣的梦。话题至此转换了。“世俗欲望”、“大众传媒”与“集体迷幻”、“性的深层本质”,这些词语立即从舌面上跳了出来,蹦上了桌面。就像一群猫见到了被夹住的一只老鼠,每个人的声音,都那么有力、那么欢快。刚才的不快,也就烟消云散了。
最后那两次聚会,这些精英们讨论的是怎样将思想转化为行动。他们决定先办一份杂志。既然已经到了秋天,到了收获的季节。那就有必要把每个人的思想都收割一下,存到谷仓(杂志)里面。这个时候,有一个叫“炒作”的词,像瘟疫一样在社会上流行开了,大家都说,这事要好好操作一下,首先得起一个能叫得响的刊名,然后制定一个有弹性的编辑方针。为了更好更快地把杂志搞出来,有人建议可以请一些有实际操作经验的编辑来一起讨论。这个请人的任务就落到了交际多、门路广的韩明头上。“你可别又领来一堆女人,”一个研究西马的人对韩明说,“这是正事,不能瞎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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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一个嗳昧的时刻。午后的诗学,一种混乱的——我或许应该说“杂糅的”——诗学。慵懒的、蠢蠢欲动的、不确定的。想起来了,它的不确定性,就是它的确定性。
——李洱
十年前,有编辑朋友说,愿意编辑出版一套我的作品集,或者所谓的文集。最近几年,也不断有人这样建议。对朋友的好意,我当然要表示感谢。但是,我却不敢贸然应允。
对自己的作品,我一直缺乏足够的信心。我自认为是个认真的写作者,但是认真只是一种工作态度,它并不能保证你能写出好作品。我也自认为写出过一些好作品,但是它们在我的作品中究竞占有多大比例,我却心中无底。多年来我一直有个愿望,就是能抽出时间,对已有的作品进行必要的修改和润色,好像它们还只是一些半成品,不该轻易拿出来示人。
熟知我的读者都知道,我这样说,并非矫情。
我收到过、拜读过很多朋友的作品集、文集。阅读朋友的作品,既是与朋友相处的方式,也是向朋友学习的机会,你可借此知道当代的写作状况。但是说句实话,对这些作品集、文集能有多少读者,我总是不免有些怀疑。以自己的阅读为例,中国作家中,除了鲁迅的文集,别人的文集我确实没有认真通读过。外国作家中,除了加缪的文集,我也没能全都读完。是啊,除了研究鲁迅和加缪的少数专家之外,谁又会去通读他们的文集呢?对鲁迅和加缪这样的顶尖大师尚且如此,遑论对于他人?
正是因为这样的理由,我对出版作品集,或者所谓的文集,确实没有太大的兴趣。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现在当这套作品集出现在读者面前的时候,我心中充满了不安。
如果你问我,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要同意将它们集中出版呢?我想了想,终于找到了一些理由。首先当然因为是出版社的盛情。上海文艺出版社是我非常信任和尊重的出版社,从这里出版的很多优秀作品,曾经极大地丰富了我的文学世界,我对此一直深怀感激。对他们的好意,我除了感谢还得接受。其次,我逐步认识到,写作者永远不可能写出让自己非常满意的作品的。在一些人看来已经足够完美的作品,在另外一些人看来却可能是毛病百出,而他们指出的一些毛病,可能有助于你写出更好的作品;对于你自认为的那些失败之作,或许还会有读者认为值得一读。坦率地说,这两种情况都曾经在我身上发生过,这是一种鞭策,也是一种安慰。而我,既需要鞭策,也需要安慰。
这套作品集,除了收录我的小说作品,也收录了我的一些文学对话录、演讲以及随笔。与我进行这些对话的批评家、记者,无疑都是文学的行家。借对话和演讲的机会,我讲述了我对人与事、对文学与时代的一些看法。正是那样的一些看法,决定了我为什么会写出这些作品,也决定了这些作品的成功与失败。
感谢阅读这套作品集的每一位读者朋友。
李洱
2012年9月27日
《午后的诗学》收录作者李洱五篇中篇小说:《午后的诗学》《遗忘》《动静》《光与影》《从何说起呢》,透视知识阶层的尴尬境遇与精神危机。
小说大多写当代知识分子的生活、言行和思维方式,表现了他们精神和行为的分离。作品通过对历史、现实、社会现象的描写和戏拟,体现出一种精微的批评意味。
《李洱作品系列》除了收录作者李洱的小说作品,也收录了作者的一些文学对话录、演讲以及随笔。与作者进行这些对话的批评家、记者,无疑都是文学的行家。借对话和演讲的机会,作者讲述了他对人与事、对文学与时代的一些看法。正是那样的一些看法,决定了他为什么会写出这些作品,也决定了这些作品的成功与失败。
《午后的诗学》为该系列之一,收录作者李洱五篇中篇小说。